安桐上大学的第一天,特地买回了新的化妆品,新的手提包,新的衣服,可这一切都不能让她显得成熟一些。19岁的她完全还是个小女孩。
这句话是蓝明成对她说的。其实,是在2001年8月30日的上午,她拖着行李在偌大的宿舍区里寻找301号室。然后,一个高大的足以遮住太阳的男生就跑过来对她说:“嗨,小师妹,要我帮忙吗?”
他没心没肺裂开嘴露出的小白牙让安桐有种安全感,完全放松了警惕,等找到301号室,她才发现他眼神里有着小狐狸般的狡猾。
“我想,你总应该请我们喝饮料吧?”
我们?安桐感到疑惑,眼光向后移,才发现蓝明成的后面一直有个男孩远远地站着,幽幽的像漂浮的鬼魅。他叫林文新。
这就是安桐,蓝明成和林文新的第一次见面,而她对林文新的感觉比蓝明成要好些,因为在学校茶餐厅喝饮料的时候,蓝明成呵呵地盯着她说:“安桐,你真是一个会化妆的小女孩。”
她皱着眉头看他,他在笑,有点嘲讽,有点捉弄。她于是祈祷以后不要再见到他了。
实际上安桐上第一天课的时候,蓝明成和林文新就坐在她隔壁。那天,他们迟到了。在人满为患的教室里,蓝明成硬是穿过几排位子,挤到她的旁边,给她一个浓郁的笑容。‘嗨,我们又见面了。’
安桐没动,让一切都静静的。她悻悻然瞪着他瞧。那天他不是叫她做小师妹的吗?原来他们是同一届,同一专业,甚至是同一班的!
这将是个糟糕的大学生活。安桐在心里判定。
开学一周,安桐很快就让蓝明成他们认不出来。她半点脂粉也不施,留的是清汤挂面的几肩长发。穿着宽松的衣裤,一派稚嫩的学生样。这才是她高中三年的打扮。
“安桐,你真漂亮。”他们坐在茶餐厅里,林文新赶在蓝明成开口前说出这句话来。尽管安桐眼角瞄到蓝明成的嘴巴动了动,似乎早已酝酿了一段精彩的台词。
他大概只会笑我打扮幼稚吧。安桐在鼻腔里轻哼,嘴角上扬,笑的像个很小的孩子。
接下来的谈话,又成了蓝明成的独角戏。他的嘴唇在阳光下活泼地跳跃,仿佛不知疲倦。他问安桐许多问题,往往,她就哦一下就没了声音。
她在注意着林文新。他看书的时候真安静,像一个少年在不紧张的日子里惬意的躺下来看着蓝天。
他偶尔会抬起眼皮,碰到她的目光,便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她捡到他的日记的时候,他也是露出这样的笑容。
这种笑容在安桐的眼里挥散不去,她想起了高一时候住在她家对面的那个男孩,他对她笑,也是这般自然恬淡。
她一直暗恋着那个男孩。
“安桐,你有没有暗恋过别人啊?”蓝明成问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望进她深黑的眼瞳里,好像在寻找藏在她心底深处的秘密似的。
她于是觉得不习惯了。这个问题真是有病!安桐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不过,她装做在思考这个问题。直到很久过后,外面的天下起雨来。一滴一滴,仿佛要把全世界淋湿。
安桐的心情也随之淋湿了。她望着窗外的雨帘,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:“我曾经暗恋过一个男孩,他有点像林文新。”
真的,现在安桐反而越来越觉得他像林文新了,他的头发,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都深深的套在眼前这个看书的男孩身上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林文新依然看他的书,安桐依然观察外面的小雨,蓝明成则把玻璃杯的冰块凿碎,吞了下去。
真的很冰凉!他想笑,嘴唇扯了扯,却是一抹忧伤。
等过了春天,安桐二十岁,终于长大了呀,她曾经高兴的想。
但在蓝明成的眼里,她却永远像个不懂事的小孩。如果她的EQ够高的话,她就应该知道他是喜欢她的。
很多时候,女生们都能看到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站在安桐的宿舍楼下。她们望着他的眼神是既爱慕又心疼,就像看着自己心爱的玫瑰花渐渐凋谢,却无能为力般的无奈。 彼时,蓝明成是多么受女生欢迎的一个男孩。他在元旦晚会上唱张学友的《吻别》,有多少女生去看了,他站在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中央,一把高脚椅,一只脚踩在地上,不停的弹着吉他,定格成女生心目中永远的梦。
不过,那天晚上,安桐却是和林文新在图书馆里度过的。
二十岁生日那天,蓝明成拉着安桐去海边庆祝,而她又叫上了林文新,这会让他们看起来像好朋友,而不是情侣。
“你们会等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吗?”许完生日愿望后,安桐忽然含笑望着他们问,纤细的烛光在她的发梢跳跃。
林文新没有回答,这不是他熟悉的问题。
“我会!”蓝明成说,半弯的嘴角映出一抹认真。他在想如果他可以趁机说出所有的心底话,那该多么好呀,
“即使是暗恋?”安桐兴趣盎然地盯着他问。
蓝明成有点犹豫了,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想了想,好事笃定地说:“是的,即使是暗恋。”
“我也会。”安桐呵呵地笑了起来,笑容映在烛光里,暖暖的。
也许,蓝明成早就应该想到安桐是喜欢林文新的。她曾经暗恋过像林文新的男孩,不是吗?他想到这里的时候,总是轻轻地咬着下唇,这是他不开心时候的小动作。
第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,阳光变的可爱起来,金灿灿的撒满了一地。安桐坐在阳台上看书,听到蓝明成在下面叫她。
“安桐,明天晚上有我的演出,你会来看吗?”
安桐看了他好久,合上书本,笑着回答他:“如果有时间,我会去的。”
这是一句多么委婉的话啊,她没有时间。蓝明成看着她走进宿舍的背影,失望地闭上眼睛,阳光便不见了。
下午和林文新,安桐聚在一起。蓝明成才知道他们晚上要去听某位知名作家的讲座。在安桐看来,难道作家的讲座比我的演出更为重要吗?蓝明成这样想,心里有种东西一点点地被掩盖。
其实,林文新是并不知道蓝明成有演出的。
安桐坐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,窗外的夜风吹着浅灰色的窗帘,动起来想鬼魅。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,林文新没有来。
过了一会儿,安桐终于在作家诧异的眼光下成为了当天晚上第一个离席的人。
在回去寝室途中,安桐想了想,转身走进了学校的大礼堂。她一直没有忘记,蓝明成今天晚上有演出。
安桐远远地站在汹涌的人群后面看,小小的个子如大海里漂浮的小帆船,可蓝明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那天晚上,在场看演出的许多女生都流下了眼泪。唱着情歌流着眼泪的蓝明成,竟然是那么可爱,就像是在痴痴地等着白雪公主的王子。她们的心于是惆怅得融化了。
很多人并不知道,他的白雪公主其实就站在人群的后面。
第二个9月1号,蓝明成和安桐,林文新相约在学校食堂聚餐。不过,在走过宿舍楼的时候,他被一个小女生给拉住了。
“师兄,麻烦一下,你知道三栋605号室在哪里吗?“小女生仰着头问,甜甜笑容,酒涡里栖息着许多阳光。
蓝明成看了她好久,突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他觉得不可思议,这个小女生让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安桐,那张小小的脸一样惹人怜爱。
蓝明成帮这个小女生搬了所有行李,当他要离开的时候,小女生忽然依依不舍的挡在他的面前问:“师兄,我可以认识你吗?”
那张娇小的脸一抬起来,接住从梧桐树间隙照射下来的阳光,显得格外抚媚。小女生依然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出来:“我想认识你。”
蓝明成一句话也不回答,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他在想,如果这个小女生是安桐,那该多好呀。
五分钟后,蓝明成在食堂的玻璃窗外看到安桐在偷吃林文新杯里的雪糕。她的表情那么的恶作剧,尽管她完全不用在意林文新,他总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书。
旁人大概会因为安桐的姿势很像小孩子笑出来,但蓝明成却觉得难熬极了,她从未曾这样对他。
从食堂出来,三人走在校道上,安桐和林文新说着很多很多的话,而蓝明成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题。他故意走在树阴底下,安桐的笑容在阳光下实在太耀眼了。
后来,有人从旁边经过,向他们打了一声招呼:“嗨。“蓝明成回头看,刚才那个小女生正意味深长地回头对着他笑。
“你认识她?”安桐转头问他,她看到他诡秘地笑了笑。她又怎么会知道,刚才他把那个小女当成一年前的她了。
蓝明成和安桐分手的时候,他小声地望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:“祝福你和林文新,安桐。”他的话语飘在风中,早已走的远远的安桐没有听见。
这一天,蓝明成终于决定只和安桐做好朋友,一辈子的好朋友。
大三那年刚开学,林文新没有去学校报道,他要到外国一边留学一边治病。这是令蓝明成大为吃惊的事情。同学五年,他直到现在才知道林文新有心脏病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机场大厅里,蓝明成说完这句话,声音已经变调,好像哭了出来。但是他告诉自己--坚强。
“当然会。”林文新笃定地点点头,蓝明成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却有种不好的预感。这么多年来,他第一次让人觉得不健康。
广播在响起,林文新走进乘客通道之后很快便跑出来。“明成,你知道吗?当那天晚上知道你有演出的时候,我就决定不去看作家讲座了。我希望安桐去看你的演出。”
这句话在蓝明成心里划了一下,是疼的。他又何必这么做,他不也是喜欢安桐的吗?
很早很早以前,蓝明成就知道有两个男孩子一直喜欢着一个叫安桐的女孩子。而他,一直很想对安桐说:“傻孩子,其实你不用暗恋林文新的,他也喜欢你呀。”
这句即使在以后也没有说出,因为林文新希望他能够保守这个秘密。
没有林文新的日子,安桐开始觉得寂寞,虽然蓝明成依然给她说很多很多新鲜的笑话,但是她还是突然冒出一句来:“不知道林文新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?”
往往,在过后几天,安桐就会收到林文新飘洋过海的来信,信里总是说他现在在休斯顿大学里过的很好,不用担心他。
安桐看到这里就呵呵地扬起嘴角,一丝笑意在眼睛里蔓延开来。蓝明成真笨,练了那么多遍也写不出林文新那种文秀的字体,况且,她现在和林文新也在用E-mail联系着呢。
她知道他并不好,现在躺在休斯顿综合医院的床上,上一次来E-mail说:秋天来了,他病房窗外的大树纷纷落叶,了无生气如他日渐衰竭的心脏。
她回E-mail告诉他:”你回中国吧,这里的秋天不落叶。”
写这份E-mail的时候,安桐看见楼下撒满落叶的梧桐树下,蓝明成拿着又一封林文新的信在向她招手。
毕业论文答辩完了以后,安桐接到了林文新去世的消息。
他的葬礼在大洋那边举行。不过,安桐还是在这个城市为他举行了一个葬礼仪式。参加的只有她和蓝明成两个人。
那天,天空的颜色就像被石灰涂抹过一样。安桐抬头望了天空很久,她听到蓝明成在说:“毕业后,我要出国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他,他的笑容在西洋里被咀嚼,她就再也没有说话。
走出墓地,蓝明成在路边招手等车,安桐望着他深厚的背影,突然走近他的身边说:“你知道吗?我高中时候暗恋的那个男生原来是喜欢我的。”
一辆出租车飞驰而过,蓝明成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。她继续在说:“不过,当我知道他喜欢我的时候,他已经因病去世了。”
蓝明成伸出双手拥着她,他以为她终于知道林文新是喜欢她的了。
其实,很早很早之前,安桐在不小心看到林文新日记的时候,她就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了,同时,她也知道他有一种不可治愈的心脏病。
从那个时候起,她就觉得他像高中时候的那个男生,所以他要装作喜欢他,她以为这样,林文新在最后的日子里就会没有遗憾了。
确实,林文新到临死前也是含着笑容离去的。他以为他喜欢的女孩也一直喜欢着他。
夜晚,市区内最后一辆出租车驶来。安桐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蓝明成坐上出租车的背影,轻轻地说了一句;’再见了,蓝明成,你才是我的最后一场暗恋。”
蓝明成说的对,23岁的安桐依然还是个小女孩,她一直不知道蓝明成喜欢着她。